伦敦慢步：小说《达洛维夫人》中主要人物的步行路线
London Stroll: Walk with Mrs. Dalloway
文、图 / 潘麗
战争结束了。1923年6月的这天早上，克拉丽莎·达洛维迈出位于威斯敏斯特的家门，途经维多利亚大街和圣詹姆斯公园，沿新旧邦德街一路向北，直抵牛津街——马尔伯里花店就在那里。她去买花。晚上在她家有个派对，众多友人和政要会来。多年没见的彼得·沃什也来。（他们都老了，而她总记得他们十几岁的时候。她最亲爱的彼得。爱冒险的、脾气暴烈的彼得。手中总耍玩着一把小刀的彼得，从印度回来了。听说是为了和他的印度妻子离婚。总是无法安定下来的彼得。）
在马尔伯里花店窗玻璃的内外两侧，克拉丽莎和一位名叫塞普蒂莫斯的年轻人同时听到一声巨大枪响。（也许不经意间他们还隔窗看到了彼此。）尽管周围人分别提醒他们，那是首相的汽车经过。唯独他俩共享了震惊的片刻。克拉丽莎和塞普蒂莫斯互不相识——即便到小说《达洛维夫人》的结尾，克拉丽莎听闻一个年轻人跳楼身亡的讯息并对这个年轻人产生认同感时，她也不认识塞普蒂莫斯——消息是从达洛维家派对的客人、塞普蒂莫斯的心理医生霍姆斯口中漫不经心传出来的。
在克拉丽莎买花之行的终点，塞普蒂莫斯在妻子的带领下开始了他的那一段慢步。真的很慢，他的妻子不得不一次又一次打断他的思绪，“走吧，塞普蒂莫斯！”“看呀，塞普蒂莫斯！”这位美丽的意大利裔妻子满心满脸的委屈。塞普蒂莫斯胳膊被妻子架着，也走了一条北上的路。他从牛津街被转移到摄政公园里的大道上——至少那里没那么多对着塞普蒂莫斯指指点点的人，他的妻子会少一点难堪。
当塞普蒂莫斯在摄政公园大道旁出神时——他以为自己看到了阵亡的战友，彼得·沃什刚好经过，看到了这一幕，也看到了那位美丽妻子的尴尬和不悦。彼得·沃什是从威斯敏斯特的达洛维夫人家离开后散步至此的。（是的，他去拜访了她，当时她在缝补礼服裙，而他手中依然耍着小刀，令她感到不安。）他无意间绕开了达洛维先生会经过的圣詹姆斯公园，朝摄政公园走去。在派对开始前，他拜访了克拉丽莎，偶遇了塞普蒂莫斯。
理查德，理查德·达洛维先生，克拉丽莎的丈夫，他在布鲁顿夫人位于布鲁克街的府邸开完会就完餐，便横穿邦德街，经由圣詹姆斯公园，回到了威斯敏斯特的家。此时克拉丽莎已经买花回来。
在马尔伯里花店窗玻璃的内外两侧，克拉丽莎和一位名叫塞普蒂莫斯的年轻人同时听到一声巨大枪响。（也许不经意间他们还隔窗看到了彼此。）尽管周围人分别提醒他们，那是首相的汽车经过。唯独他俩共享了震惊的片刻。克拉丽莎和塞普蒂莫斯互不相识——即便到小说《达洛维夫人》的结尾，克拉丽莎听闻一个年轻人跳楼身亡的讯息并对这个年轻人产生认同感时，她也不认识塞普蒂莫斯——消息是从达洛维家派对的客人、塞普蒂莫斯的心理医生霍姆斯口中漫不经心传出来的。
在克拉丽莎买花之行的终点，塞普蒂莫斯在妻子的带领下开始了他的那一段慢步。真的很慢，他的妻子不得不一次又一次打断他的思绪，“走吧，塞普蒂莫斯！”“看呀，塞普蒂莫斯！”这位美丽的意大利裔妻子满心满脸的委屈。塞普蒂莫斯胳膊被妻子架着，也走了一条北上的路。他从牛津街被转移到摄政公园里的大道上——至少那里没那么多对着塞普蒂莫斯指指点点的人，他的妻子会少一点难堪。
当塞普蒂莫斯在摄政公园大道旁出神时——他以为自己看到了阵亡的战友，彼得·沃什刚好经过，看到了这一幕，也看到了那位美丽妻子的尴尬和不悦。彼得·沃什是从威斯敏斯特的达洛维夫人家离开后散步至此的。（是的，他去拜访了她，当时她在缝补礼服裙，而他手中依然耍着小刀，令她感到不安。）他无意间绕开了达洛维先生会经过的圣詹姆斯公园，朝摄政公园走去。在派对开始前，他拜访了克拉丽莎，偶遇了塞普蒂莫斯。
理查德，理查德·达洛维先生，克拉丽莎的丈夫，他在布鲁顿夫人位于布鲁克街的府邸开完会就完餐，便横穿邦德街，经由圣詹姆斯公园，回到了威斯敏斯特的家。此时克拉丽莎已经买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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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妨在地图上标出克拉丽莎·达洛维、塞普蒂莫斯、彼得·沃什和理查德·达洛维在这同一天的步行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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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的事似乎浮现出来。这四条北上南下的路线所组成的图案，假如我们稍加想象：它正看似一枝花茎插在一具花瓶里，倒转来看，则似一枝不均匀绽放的花朵。无论正看反看，克拉丽莎都和塞普蒂莫斯都绵延成一支完整、连续的花茎，仿佛这两个人相加才得到一个完整的人。彼得·沃什是唯一完整地平行守护了这枝花的人。理查德的路线则只同妻子克拉丽莎的相交和汇合。而克拉丽莎，无论她是花茎靠近根的部位，还是花蕊，都被彼得和理查德同时包围、呵护着。塞普蒂莫斯独自伸展，可能是向上，也可能是向下。
花：克拉丽莎·塞普蒂莫斯
在地图上的那枝花茎上，克拉丽莎只有名而没有姓。她既是晚上派对的女主人克拉丽莎·达洛维，也是十几岁时和彼得亲近的少女克拉丽莎，她还是同塞普蒂莫斯分享那声“枪响”的人。她感到自己既年轻又苍老。
尽管克拉丽莎和塞普蒂莫斯互相并不认识，但他们各自反复默诵着同样的诗行：
不要再怕炎炎骄阳
也不要害怕寒冬肆虐
（莎士比亚剧作《辛白林》第四幕第二场中的诗句，摘自弗吉尼亚·吴尔夫《达洛维夫人》，王家湘译，译林出版社2001年版）
当我们说“花”，我们可能想到两件事情：自然事物的生长绽放与凋谢，房间里温馨的、恒新的摆设。后者是维多利亚时代的荣耀。少女们在花园里采集野花，回到房间把野花插进花瓶，或是掐下花头摆进盛了水的浅盘里，才算美得心满意足。战争一声巨响，危机重重。战争结束，留下幸存者在被摇撼的维多利亚时代的余晖中徐徐而行。达洛维夫人还是要去买花来装点派对的。首相的汽车呼啸而过，霍姆斯大夫漫不经心地带来塞普蒂莫斯的死讯然后欢快地投入到派对里去。这是战争后的巨响，但似乎只有克拉丽莎和塞普蒂莫斯听见了。塞普蒂莫斯从战场归来，带着创伤和疑问，成为伦敦城里一名格格不入的边缘人，一个病人，一则在派对上令人扫兴的小新闻。
花的形象变得巨大而模糊。达洛维夫人因为买花而出门。克拉丽莎·达洛维是花。达洛维夫人是漂亮居所里高贵美丽的花。克拉丽莎，一枝不完整的花。克拉丽莎·达洛维被她少女时代和婚后的护花使者分别守护着。她灵魂的另一半，那个脱离了女性身份——官员妻子，派对组织者，关系缝补者，被保护的女人——的另外半枝花，孤零零裸露在外，塞普蒂莫斯，没有花瓶或花瓣的修饰，显得有些瘦弱和可笑。派对上，克拉丽莎短暂退出人潮，独自消化塞普蒂莫斯的消息。在她眼中，这位拥抱了死亡的年轻人勇气可嘉，他通过舍弃物理身体维护了灵魂的完好无损。而她，却得回去了，回到派对和花瓶里，回到生的这一边。
花：克拉丽莎·塞普蒂莫斯
在地图上的那枝花茎上，克拉丽莎只有名而没有姓。她既是晚上派对的女主人克拉丽莎·达洛维，也是十几岁时和彼得亲近的少女克拉丽莎，她还是同塞普蒂莫斯分享那声“枪响”的人。她感到自己既年轻又苍老。
尽管克拉丽莎和塞普蒂莫斯互相并不认识，但他们各自反复默诵着同样的诗行：
不要再怕炎炎骄阳
也不要害怕寒冬肆虐
（莎士比亚剧作《辛白林》第四幕第二场中的诗句，摘自弗吉尼亚·吴尔夫《达洛维夫人》，王家湘译，译林出版社2001年版）
当我们说“花”，我们可能想到两件事情：自然事物的生长绽放与凋谢，房间里温馨的、恒新的摆设。后者是维多利亚时代的荣耀。少女们在花园里采集野花，回到房间把野花插进花瓶，或是掐下花头摆进盛了水的浅盘里，才算美得心满意足。战争一声巨响，危机重重。战争结束，留下幸存者在被摇撼的维多利亚时代的余晖中徐徐而行。达洛维夫人还是要去买花来装点派对的。首相的汽车呼啸而过，霍姆斯大夫漫不经心地带来塞普蒂莫斯的死讯然后欢快地投入到派对里去。这是战争后的巨响，但似乎只有克拉丽莎和塞普蒂莫斯听见了。塞普蒂莫斯从战场归来，带着创伤和疑问，成为伦敦城里一名格格不入的边缘人，一个病人，一则在派对上令人扫兴的小新闻。
花的形象变得巨大而模糊。达洛维夫人因为买花而出门。克拉丽莎·达洛维是花。达洛维夫人是漂亮居所里高贵美丽的花。克拉丽莎，一枝不完整的花。克拉丽莎·达洛维被她少女时代和婚后的护花使者分别守护着。她灵魂的另一半，那个脱离了女性身份——官员妻子，派对组织者，关系缝补者，被保护的女人——的另外半枝花，孤零零裸露在外，塞普蒂莫斯，没有花瓶或花瓣的修饰，显得有些瘦弱和可笑。派对上，克拉丽莎短暂退出人潮，独自消化塞普蒂莫斯的消息。在她眼中，这位拥抱了死亡的年轻人勇气可嘉，他通过舍弃物理身体维护了灵魂的完好无损。而她，却得回去了，回到派对和花瓶里，回到生的这一边。
原载于：《MIND》2016年11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