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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MIND与艺术家Anita带给读者的⼀次阅读“作品”的特殊体验。在不断被期待、关注，并不断被解释的作品之外，⼀定存在着与之相关的庞⼤空间，它们并不确凿，彼此交叠，⽇⽇夜夜，不曾诞⽣“成果”，却缔造⼤量梦幻的事物。这⼀次，Anita选择了《⽔边路》这段“和声”，让它与主作品《钟》交叠，像不时飘来的⾳律，流动其中。读者谈到的，既是⼀段故事，又是⼀帧帧影像，它们⼀边确⽴，⼀边消失，留给我们既浅又深的烙印。这不能不说是另外⼀种“游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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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时间的投影
图、文 / Anita Pan
原载于：《MIND》2016年9月刊“特别项目”，第26-4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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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不是水的颜色，也不是天空的颜色，这点常常被忘记。蓝色是水对光线的翻译。翻译不足或是过度，都得不到蓝色。但也不能说蓝色就是准确的翻译。是否存在准确的翻译还是个问题，所以，也不能确定是否存在一种可称之为（在）准确（范围内）的蓝色。
水路不是路，正如水边路不是水。但这似乎并非完美逻辑。水路承担着路的一部分功能，而水边路长期在水的浸润下，也算不得纯粹的陆地。在某些地方，人们对待水与路的边界更为谨慎，水上漂浮的船屋会被认作合法建筑，而水边路则以“河道”一词来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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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不准。这是2012年夏天我坐在嵊泗渔村的海边认识到的。在那以前，我见过黄色的海，蓝色的海。嵊泗的海，很难用一个单字“蓝”去形容。它的色彩有层次，始终变动，仿佛有隐形的画家的手在它上方来回拨弄。远处泛绿，近前泛黄，云朵经过处是泛青的蓝，带状色彩间不时夹着藕粉。光线在海面上又撒金粉。光线在不平整的薄纱上作画。光线不顾画布的挽留，顽皮地逃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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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边 / 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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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因水而生的低地王国尼德兰，人们对于水陆交界有着独到的见解。正如他们对于翻译的见解也非同寻常。我曾在名为“某某河道”的大街上迷失方向，从那时起，水边路这个咒语就植入了我的脑袋里。水边路不是路（也不是水），它不被称作路，它不断代替陆地抵御水的诱惑，以保持界线的清醒，而它又始终微醉着，暗自回应水的召唤：靠近我，成为我。“成为”是一种有决心的力。“成为语言”——这在他们的词典里用于解释“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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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中最容易雪盲的时候
线纷纷从网中脱落 从闭锁的门缝溜开去 许多人造的庇荫 躲藏其中保护视力的人 静静打理包裹 过了正午雪总能化开 植物也化开，从它所在的上游 蔓延 钟始终没被敲响 慢慢我们都摘掉眼镜 能流走的也曾留下 可我们要证据做什么呢 |
2013.08.17 天津
刘大哥起先没有名字。他是午后太阳最毒时，从尖山红光里唯一一座残败但尚且屹立不倒的楼（胜利5号）前走过的，手中拎着一袋儿馒头的光头大哥。他穿着白背心，气定神闲地走。这让人心中的疑虑打消了一半。我们打了招呼，粗浅了解了他为什么在这儿，说明了我们的来意，然后他说：你们作品不做完，我不搬。 钉子户刘大哥家的白炽灯亮了起来。整栋楼只有那儿还有电还有光，电是刘大哥自己接通的，拆迁队断一次电，他接一次，不吵不闹，继续过活。他住在那栋楼某个单元的三层。那个单元门前的地上，铺着一层灰头土脸的鞭炮碎屑，从没有窗玻璃的窗口看向楼内，一层的废弃“公寓”里竖满了灭火器。鞭炮和灭火器是拆迁队的警报。 经由楼梯走向刘大哥家，到处是弃物、垃圾，天气不如一个月前凉爽，空气中有些腐臭，蚊蝇大联欢。楼梯旁边的墙壁上用血红的油漆写下抗议拆迁的标语。到了三层，景象突然变了：蚊蝇和腐败显然在这儿找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几个已被拆空的前“公寓”地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平坦的灰色水泥地面映出窗外树的影子，光的影子。刘大哥家就在这一层仅存的防盗门后面。防盗门后面等着吃馒头的，还有一位卧床的老人，那是刘大哥患有脑萎缩的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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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8.17—24 天津
或许一切都始于我对时空关系的关注，以及对蓝色和光的痴迷。《钟》几乎是即兴而来，它原本完全不在计划之内。 走进这个淡蓝色房间时，正是热天午后，外面此起彼伏的蝉鸣，正对窗口的蓝色墙面上晃动着光影，和一个月前阴雨天里的这个房间大不相同。房间窗口正对外面喧杂的马路，楼与路之间是一些树，风起时树影摇曳，而马路上经过的车辆则不时从墙面上飞快掠过，留下些极不安稳的黑影和光斑，生动却无法捕捉。 在动手实现原计划之前，我想先静一静，在这个房间里发会儿呆，和它共处一会儿。我把捡来的小板凳放在正对这面墙、距它两三米远的地方，坐下，像看无声黑白电影一样，漫不经心地盯着它看。 也就是在这时，我决定不重复先前成立的想法，因为想法产生时我身处这环境之外，我和它尚未建立任何联系。而现在，观看与相处使我同这个房间开始有了关系；一旦有了关系，那些散乱的碎片便会无需我的指挥而自动靠拢到一起，以某种形式拼接起来。 我注意到墙皮的剥落，因为它阻碍了“电影屏幕”的平整，为光影、风影和远处汽车运动的影子划出了界线，使它们不只是在运动，也是在进入和离开一些版图。很容易便想到这些墙皮剥落的来历：最初被漆好的墙面，不断经受外力或急或缓的冲击。 承载着时间的墙皮在空间中改变位置，落于地面，这使我想到古时的日晷：它不以均匀的刻度分配时间，而只是显示出时间在平面上的投影。这份时间的地图，随着时间自身的增长、因受到外力而扩张版图。 墙皮剥落处转折最为尖锐、明显或是重要的位置（时间点），记录着许多这里过去的私人“事件”（力的发生）。我试图用钉子记录下这版图，这使得我自己也成为了施力者，并偶尔在无意间再度改变着它的疆界。 我想象着，让分布于平面的时间点受到某种牵引，回到（已是公共的）空间中，并汇聚起来，令人无法回避。它们将落在转换机般的旧物上（它位于窗外光线每天在房间侧墙所能及的最远一点），以蓝色反光碎片的形式，循着光线的轨迹，流走，如同建筑本身的命运。 在刘大哥家楼下的地面上，那堆鞭炮碎屑之间，我捡拾了两篮筐的蓝色镜子碎片，脚边一只未尽的小鞭炮还诈尸般地响了一下。聚拢时间又任其流走的转换机是一只老旧的电铃，房间里拾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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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地上的建筑有深厚的地基，却并不比水上船屋拥有更安稳的命运。我曾在一条以河道命名的大街上居住半年，对面的学生宿舍从前是一家私立医院，而我所在的那栋楼几年后变成了精神病院。每一座明确的形状都是一个谜。小城最大的百货商场倒闭了。曾经久立不衰、味道经典的冰淇淋店易了主。连锁超市几次三番更名改姓。小城本身也因盖楼而破产了。唯有教堂和酒馆最立得住，与天神交的人，迷而不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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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程持续了近七天。期间，拆迁队来问候过几次（小姑娘家家混迹到拆迁队和拾荒者脏兮兮的地盘干什么；东西没什么人能看到，又换不了钱；房子一拆东西就立马毁了），并且叮嘱，要留意鞭炮的响动。刘大哥来过一次，不巧地被拆迁队撞上。第三天的早上，留在“房间”的榔头不见了。之后陆续发现陌生人的印迹：喝了一半的饮料、烟头、注射器……
近七天的时间里，我用掉了4斤钉子，50卷鱼线，往建材市场和渔具店跑了好几趟。鱼线常常纠缠在一起，多半精力都花费在梳理它们上了。墙壁有的地方很松，钉子钉不紧，一钉墙渣就掉下来，有的地方内部则是钢筋或砖面，钉子又钉不深入，难以受力，时常会被鱼线拉脱。重复的劳动做了很多。 出于智力把玩而即兴产生的想法，在指向徒劳的略有些枯燥且缓慢的实现过程中，长出了附属物：丝线越“织”越密，要呈现时间首先要贡献时间，没有捷径。情绪也像丝线一样，变得愈发密密匝匝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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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和海相遇，是在夜里。几乎没有光。走在通往大海的漆黑小径上，那条小径仿佛永远不会终结。然后我听到了海，并意识到小径随时可能终结。海是巨大的，沉默是巨大的。海浪有节奏地进退，在它的最后阶段，海浪销毁了自己，把自己摔打在前提上。沙粒，礁石。海浪可能会吞噬我。脚踝，小腿肚。我屏住呼吸，尽可能避免一步跨进海里的不小心。我还不了解大海，也不了解小径。但是一切都将马上揭晓。有未来的神秘、会揭晓的谜题才最迷人，令人微微害怕，又兴奋。
当一切结束的时候，我长吁了一口气。我所有的力量都在那里了，但是我不在，我要离开了，而它也会消失，可能就在不久之后。
说不清为什么，这给人一种莫名的安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