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步种种

All About a Walk

文 / 潘麗
01 迷路
迷路者一脸茫然，怅然若失。迷路者总是试图找到什么。被目的地遗忘的迷路者试图找回熟悉的东西，街灯永恒闪烁的大路；主动抛却目的地的迷路者则正相反，他期待小径不断分岔，他不断将自己丢向陌生的方向，以期被意外攫住，他用身体丈量未知的空间，他脸上的迷茫带有几缕欣然。
02 静止不动的散步者
对于车上的旅者而言，目的地被暂时放到一边。车上的散步者随车而动，自己却保持不动。与其说是他在经过风景，不如反过来说，是风景在经过他。
03 桥头风景
那老人简直是桥头风景。桥底下，他身后，是一条臭水河。每天经过这城乡交界处，你总能看到他。你会常常忘了他是个修自行车的，你甚至在自行车出了毛病的时候跑到更远的村子去找修车铺而想不起他来。因为他实在太像个捡破烂的了，又莫名和谐地一身摇滚气。他摆在身边的那两个破音箱个头不大，音量却震天响。哪怕你是坐公交短暂经过，也不能幸免。周遭一切都缺乏秩序地快速变动着，惟有他不变，他震天响地播放着农金的音响不变。这就使得他成了那个捕捉行人的人，过路的你则变成了移动的风景——那响动，你哪能不快速移动。
 
唯一的一次变化，是有一天他戴了一只黑色袖箍。破音箱放起哀乐，照旧是震天响。
 04 小步舞曲
小城的教堂每刻钟敲响钟声一次，每间教堂的钟走得不一样快，钟声此起彼伏。时间的潮涨。每到整点，市政厅的大钟奏响巴赫的小步舞曲，总有几个音不在调上。途经此处的人大多习以为常，忘记了噗嗤一笑这件顺理成章的事情。能记得这件事的，多半是混迹合唱团的人——小步舞曲是最为常用的练声曲目，音阶有条理的上下行，短促的音节，如同舞步的三拍子节奏，是训练音准、气息和情绪的上好素材。一二三二二三，宜踮起脚尖轻舞，不宜飞驰而过。
05 世界尽头
那时我住在两个小城交界处的一片荒地上。除了我们那几排简陋的板房，周围就只有野草、树木，和一小段旧莱茵河。在我的窗外，远处有一排树，其中的一棵（也只有那一棵）每天傍晚在特定的时刻都会变成女人的模样——大腿光滑，毛发繁盛，头发烫着大卷儿，绿绿的。如果天气好，骑车回家的路上，天空就在面前（而非头顶）展开如画布，告诉你那些极其微妙的颜色是如何调和出来的。有时真以为自己要骑到天际里面去了。
 
我用一台陈旧不灵光的电脑工作，它常在无可预料的情况下突然当机，迫使我让它休息个把小时。这种时候，绝不能期望被中断的工作能在之后毫无缝隙地继续。为了让自己脱离等待的状态，就去散步。散步很好地黏合了被切断的两段工作状态，手的动作暂停了，思维的动作延续。
 
那儿离北海很近，骑车40分钟。有两条常走的路线。但是那一天，我选择迷路而行。七拐八拐，在隔壁属于富人、天主教徒、精神病患者和牢狱犯人的小镇里打转，几乎撞上某户人家门前一棵果子落满地的树。在一个陌生的路口，到处坐满了人。我就把车一停，加入了不知在等待着什么的人群。
 
是小镇夏末的最后一次花车游行。花车上不只有花，也有打扮成乡下姑娘的女孩子，戴着白色的三角帽，脸蛋红扑扑的。有一辆花车，主题是红磨坊，姑娘们穿着红黑舞裙，真的大胆跳着，把腿举得老高。
06 农历新年
弯腰穿鞋，呼吸。门打开又合上。除夕总算过去了。楼道玻璃被风吹得哗哗响。灰色天空底下炮竹噼啪。步伐要快哪怕不轻快。街边烟雾弥散。走这边还是那边？大抵一样。面包店没有发出黄油牛奶和盐的香气这简直是程序错误。自行车店影印店五金杂货店随便罗列在一起。地图首先是自行生长然后才有人把它画出来。一个小区的入口处孩子在尖叫女人在笑。鞭炮在绽放。万物和谐万物喜庆。她不禁想象自己在炮火中穿梭。感官要灵敏步伐要快。她想起家中马桶上贴着的那张字条“勿动！！！”关于刚刚过去的除夕的记忆，不请自来。她想，她也的确是在炮火中穿梭。抵御炮火的侵袭是门学问。啪！地砖缝里一只红色碎屑乍醒。烤串馆，稻香村，便利店，鲜有人光顾的连锁咖啡馆和服装店。公交车站。啪！惊起一片呜鸣——是停在路边的汽车。但也完全可以是别的什么。她决定步伐再快一点。要是不用走回头路就好了她想。
07  身背手风琴的瘦小的吉普赛人
身形瘦小的吉普赛乐手，背着手风琴，出现在阿姆斯特丹的街头，出现在柏林东部的车厢里。他们大约每十几分钟换个地方。游荡的闪族在城市边缘行走漂移，在水畔、巷尾和高速行驶的列车上。在把无根和无界视作危险甚至罪恶的地方，闪族人几百年来不断地被挤出大道，挤下列车。高贵优越的中央族群，徜徉在闪族人的乐声里，迈着严谨僵硬的步伐，对游民的自由与浪漫展开遐想和觊觎。
08 类型学
秩序和洁净一样，给他带来平静。字母表，逻辑学。平静是一条绵长舒缓的线，最忌被扯断。可如今有什么是不被扯断的？最绵延不绝的结构底下，是对于扰乱和扯断的恒久忍耐。无数坠落的虚线。他就要另辟蹊径，画出一条条拔地而起、上升的实线。
09 房间里的地理学
​在这个房间里，他的身体运动就是自然。他工作，休息，观看，四处走动，做出选择，敲击键盘，在纸上写画，倒一杯水，播放音乐，他抽出一本书，给绿植浇水，坐下，起身，开灯，关灯……地形地貌由此形成。房间虽不大，也有几处相对陌生的角落，当他需要从熟悉的工作台脱离出来，到空旷的地方散个步，这房间就能满足这种需要。但更多的是细节，就像闹市里有时更安静，他需要更多的细节。许多错落的平面。水平方向：工作台一号，工作台二号，茶几，餐桌，灶台……垂直方向：屏幕一号，屏幕二号，成片的书脊，作者名姓，文件编号，相框里的画与照片，门上海报，空白墙面……也有山峦和礁石，也有树林和溪流。铁皮书梯，干枯的芦苇与莲蓬，微缩警队，石绿色灯罩，永远用不完的香水，玻璃纸镇，各地铃铛，布毯，地球仪灯，产自波兰的国际象棋，每天一句明智话语的台历，因地形不够完美而叠在抽屉里的世界地图，他得让自己眼花缭乱。
 
他既是研究者又是实践者，他像哲学研究者指导自己做艺术、写小说、作曲和作诗。这带来一些问题。他必须警惕研究者这个角色的高高在上。然而研究者却羡慕那个以眼与手的运动为引擎的艺术家。（艺术家认为这种羡慕并不公平。）他看到艺术家的眼睛在画布上、照片上、墙面上或空间中游走，手臂挥舞，耳朵也绝不闲着——房间里播放着有声小说或者相声，有意义的信息弥补着体力劳动的单调。研究者和写作者羡慕这种外部信息的丰满，这种同时吐露与吸纳的奢侈，可是他不能。他需要绝对的安静，杜绝含义不打招呼的侵扰。即便背景里有声音，也得是不那么引人注意的——白噪音，可预期的重复音律，以变化为常量的爵士乐。所以他自个儿安排风景，他试着开发自己长期浸没其中的物理环境，企图创造繁复的地形地貌，好让他既可以借观看、走动和抚摸在信息片断间游荡，又能随时离开这些信息，不至于被它们带离进行中的思考。
10 再会
小镇里有一家精神疗养院，一排排整齐的小屋安置在树林与富人的宅邸之间。有次晚上我和朋友去探索，除了一间小屋的外面有个人靠墙蹲着，没有任何发现，到处都过分安静了。直到有一天，我拎着从超市买来的大晾衣架骑车回家的路上，一个开电动轮椅的老人拦住了我。他说让我帮你拿衣架吧。我说谢谢了不过不用。他说我想做个有用的人啊，说着竟然快哭出来了。我赶紧答应，把衣架拿给他。他开心地笑了。临别的时候，他说再会，他说再会是个美丽的词难道不是吗。是的。谢谢你。
 
几个月后，我们果然再会了。当然他不记得。他问，你们是去参加派对吗？是的。他说丽莎很喜欢派对。他说丽莎和他每次道别都要说再会。说到丽莎他就笑了，几分钟之前他还在为别的原因哭呢。他说，你们到了派对请代我向丽莎问好，我不喜欢派对，叫她不用等我。
可是，我们究竟要去哪儿呢？
原载于：​《MIND》2016年11月刊